中國第一軍委副主席張又俠被整肅,為此在會員區訪問了中國問題研究學者林和立教授。他談及習近平的權力時,提出了一個看似互相矛盾、但又是客觀存在的論點:他認為習近平的權力很穩固,但如果真的穩固,又為何需要不斷整肅黨內高層,高層又為何接二連三疑似挑戰他的地位?對這個問題,他提出了「被動式認受」(Passive Acquiescence)這個概念。
這是很值得思考的概念,又很難三言兩語說情,這幾天我會嘗試做一些導讀:
討論世界各國的威權體制時,一個常見誤區,是把「沒有反對」直接等同於「真心支持」。但在現實中,許多人對政權的態度介於兩者之間:不願冒險對抗,也未必真心信奉;不會甘心被動員支持,但出現關鍵時刻、自己安全利益受損時,卻又不得不默認其統治,甚至在某些情境下表現出「站隊」式表演。
在林和立教授眼中,習近平既不斷被挑戰、又大權獨攬的現象,大概就是這樣。
學者張寅嫺年前在西方學術期刊《The China Journal》發表的文章,提供了一個有趣的概念工具:她借用學者蘇其曼(Suchman)的合法性框架,強調合法性可以包含主動支持與消極支持兩種面向:前者是積極認同與擁護,後者則是「接受現狀、視為不可避免」。至於《港區國安法》後的「新香港」是否一個例子,則自行判斷好了。
她進一步用這種現象,去研究中國網絡公共領域的長期變化,提出「消極政治合法性」(passive political legitimacy)概念:某個政權獲得支持,不一定靠本身做了什麼(或做得多好),也可能是因為人們在對外比較中,不再相信「外國勢力」可以幫助自己,又看見其他選項的各種潛在問題,從而對「民主—自由」的理想期待破滅,轉而在自認為沒有選擇之下,出現斯德哥爾摩症候群,慢慢地,就會對本國制度產生「相對滿意」。
另一位中國研究學者裴宜理(Elizabeth Perry)則把同一種「消極」,放到另一個關鍵場域:大學與知識界。她提出「受教育的默許」(educated acquiescence)概念,用以說明中國的高等教育無論多普及,都不會必然孕育自由民主,反而在特定條件下,會成為威權韌性的支柱:因為國家提供資源、地位、影響力與物質利益,同時由國家界定「成功」標準、並塑造學術活動,使學界以政治順從交換各種好處。就這樣,幾個世代的精英,就和既得利益集團結成「利益共同體」、「命運共同體」。
把兩篇研究放在一起,研究員看到「默許」不是單純的冷感或恐懼,而是一套由話語比較、資訊環境、制度誘因與管控技術共同生產的政治狀態。
那樣「默許」,又是什麼?
首先定義一下兩位學者對「默許」的定義,首先時態度。 態度上的默許,就是不覺得政權理想,但覺得「至少比別的選項好」、「現狀可接受」。
其次是行為。行為上的默許不會上街表態,也不會在網路上高喊口號;只要「不抵抗」、不組織反對、在規則框架內行動,就已經構成對統治秩序的變相認同。裴宜理的研究特別強調,在大學環境中,這種順從可以是制度性、日常化的,令整個學界作為系統,呈現出「政治合規」。
最後是制度。制度上的默許,就是當升遷、資源、聲望、研究經費、發表與評鑑等,都與官方設定的指標與優先序相連,一個個的個體就算內心不滿,也很可能選擇沉默或自我調整。裴宜理把這種狀態概括為:國家提供一套「吸引人的特權與利益包」,學界則以默許自己的政治順從,用來等價交換。
因此,「默許」不是「完全沒有政治」,而是政治以更低可見度、更高制度化的方式運作。
堅離地書院 College
2026-01-28 10:02:04 +0000 UTC堅離地書院 College
2026-01-28 10:00:06 +0000 UTC波路 保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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