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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叮叮園區奴隸戰記》●08〈心跳加速的晚間活動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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LEVEL 08

〈心跳加速的晚間活動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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牆上貼著各組的業績紅榜,最終戰果揭曉。

眾人譁然,傻眼看著我們,還有榜上那個誇張的金額──

兩億七百萬。

十月三十一日,騙徒挑戰賽的初選結束,我們組獲得出線資格,成為十八樓的代表隊。

有一個地方叫台灣。

那裡是騙徒的天堂,誠實人的墳場。

薛丁格意氣風發,掛著誇張的笑容,率領組員回到地盤。今天的他梳了個誇張的飛機頭,每次他摸頭髮,都會使用戴著RELAX牌金錶的左手。

快到座位的時候,薛丁格扭了扭屁股,忽然摟著我的肩膀,低聲耳語:

「真有你的。我服了。」

他捏了捏手掌,又笑嘻嘻地說:

「台灣真是充滿潛力的市場!儲蓄率高,房價驚人,傻人又多,簡直是人間金礦!」

他現在很欣賞我這個新血年輕人。

過去一個月,我提出的騙房奇計超乎想像的順利,成功騙到六戶房子,市價合計兩億多。很多上市公司全年的利潤都未必有兩億,但我們這一組單月已做到這個數目。

一個月,兩億新台幣,真是喪心病狂的暴利,難怪台語有云:了錢生理無人做,刣頭生理有人做──虧本生意無人做,殺頭生意有人做。

只不過一張身份證影本,畢生心血全沒了。

在房子被騙走之後,受害者還要自己找律師,花大錢提出民事訴訟,勝出官司才能取回屬於自己的房子。

真是有夠荒謬的世界!

對於那些被騙的老人,我是打從心底感到抱歉的。我有保留一些證據,就看我能否逃出園區,將來幫他們討回房子。

不過,我之前不知道,原來那麼容易請得到假律師。

「假律師?」茹素曾經問我。

「是的。這已經發展成一個獨特的行業,協助詐騙集團行騙,向受害者提供錯誤的法律意見。雖然不是真律師,但他們都要定期進修,惡補法律知識,到律師事務所實習……外在打扮、言談舉止,形象包裝必須完美,連公事包的配搭都不可以馬虎。有的假律師假戲真做,甚至替人出庭辯論呢!」

有了成功騙房的經驗,我現在很熟門路,知道怎麼跟假律師合作。

話說回來,敝公司在台灣的夥伴團隊,聽說他們有三個人今天被判刑了。那三個人各自的犯罪所得(集團給他們的報酬)只有台幣八千,願賠八千之後減刑,自首又再減刑,最後法官輕判六個月。六個月以下的刑期,可以繳罰款來代替坐牢。所以嘛,哪怕受害者損失上千萬,法律亦無法替他們討回公道。

「各位組員辛苦了!老子升官發財,絕對不會虧待你們!喲喲,我請客,今晚去慶功!」

薛丁格逐一誇獎茹素、達叔和飛田。現在他滿腦子都是獄長的寶座,當然要拚命巴結我們。

這個月大家充滿幹勁,沒心沒肺工作,達成了難以置信的詐騙目標,這樣的事我也不知該說是熱血還是冷血。

雖然飛田還是很少跟我聊天,但因為會議室那番話,我欠了他一個人情。

辦公室的鐘聲跟台灣學校的鐘聲一樣。

下班的時候,我一邊伸懶腰,一邊嬉笑怒罵:

「業績業績,統統都是業障!希望我們不會下地獄吧!」

沒想到飛田竟然應話:

「每一次詐騙,我都視為心理戰。可以操縱人心,我覺得非常有趣──你不是也這麼想嗎?」

這番問話令我語塞。

飛田這傢伙……洞悉了人性之惡。

自己設計的騙案可以成功,勝利沖昏頭腦,我不得不承認,內心的確會有近乎病態的快感。那是罪惡的甜味,那是顛倒秩序的凱歌,還是將愚昧踩在腳下的極樂?

任何人在這園區久了,必定都會「黑化」。

惻隱之心,人皆有之。

看見有個小孩快要墮井,就算是十惡不赦的大壞蛋,都有可能衝上前去救他。可是,有慈善組織告訴你非洲有小孩快要死了,明明捐款可以救命,無奈很多人都會置之不理。

詐騙園區要騙的對象,都是遠在天邊的人。

在網絡世界,受害者只是一團模糊的形象,恰如一個只有網名的角色。根本不用見面,就可以騙光對方的財產,由於腦海沒有具體的形象,因此也不會有甚麼罪惡感。

我想起了米爾格倫實驗(MILGRAM EXPERIMENT)。

這項實驗曾經將受試者分為兩組,負責執行權威人士的命令,給予答錯問題的演員電擊懲罰。一組將演員和受試者處於同一房間,而另一組將演員置於隔壁的房間。演員會發出慘叫聲和苦苦哀求,事實證明身處同一房間的受試者,都會有較高的傾向違抗命令,不再猛按電鈕,甚至憤然離開房間。

相反,在實驗對象看不見被害者的情況下,他們的良心都會麻痺。

在面對違背良心的命令,人性能發揮的抗拒意志極為有限,大多數人類都會選擇屈服。人類的服從傾向就是如此根深蒂固和巨大,抹滅了一切道德、倫理以至同情心。

支配者精於操縱人的奴性。

平庸之惡就是這樣誕生的。

大千世界,無處不是騙局。

騙局容易成功,原因只有一個──

人人都有奴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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◈…◈…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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薛丁格招待我們到四樓的高級餐館慶功。

「師傅是高薪由香港某知名餐廳挖角過來的名廚。」

我們吃的是OMAKASE,日式的無菜單料理。

吧檯裡的師傅一臉嚴肅,遞上一個個小碟子,分發到眾人的面前。

吃了甚麼?

前菜是有瘜肉的豬大腸、處女鯨魚眼淚醃製的鵝肝、百年老龜的龜毛熬煮的清湯……還有創意破表的GELATO辣辣壽司……

「為甚麼……刺身每一塊都是大小不一?」茹素一臉狐疑。

「妳懂甚麼!刺身切割成不同的形狀,就有不同的豐富口感。」薛丁格替店家說話。

「師傅來自哪間知名餐廳?」我插嘴問。

「名醬壽司。」

薛丁格回答的這間餐廳,我好像聽過,又好像未聽過。

吃飽之後,自由選擇活動。

今晚是獎賞之夜,茹素去做理髮美容,飛田獨自去KTV唱歌,達叔和薛丁格去六樓尋歡作樂。

「欸!奎元,你不跟我們一起爽咯?」達叔邀請我的同時,忽然吟起詩來:「問君能有幾多愁?襟兄弟把酒分憂。一皇二后雙飛燕,寬衣解帶驅風油!」

茹素也聽見了,但她的資質有限,沒法領悟達叔的暗喻。在茹素好奇的目光之中,我咳了一咳,堅決表達不去六樓的意志。

「聽說頂樓有遊戲室,我想上去打電動。」

達叔和薛丁格露出睥睨之色,似乎覺得我是個怪胎。

我的員工證開通了上去天台的臨時權限。

叮、叮!

由電梯出來,眼前是寬闊的天空操場。

我沿著天台邊緣踱步,觀察園區附近的環境和地形,強風把我引以為傲的髮型吹歪。

站在天台上,我看著漆黑夜幕的星光,有種久違了的感動,彷彿用錢購買了自由的空氣。

雖然繞了一些路,但我在沒有惹人懷疑的情況下,抵達了天台的遊戲室。原來四大獄長上次站台的貨櫃,另一邊是玻璃落地門,貨櫃裡是改建的休憩空間。落地門幾乎佔滿櫃面,燈光明亮,有夾娃娃機和老虎機,當我看見投影幕下的遊戲機,心中暗暗驚喊:「太棒了!」

這部機的別名是「嘴大滔天遊戲機」,白色外款,像極了大塊頭的路由器。由於此機上市期間常常缺貨,許多玩家摸不到買不到,所以又戲稱它為「空氣主機」。但像我這種人,當然有門路買得到,讓好友們羨慕。

深夜的遊戲室沒人,由本大爺獨佔。

機台前有兩張豆豆沙發,我開啟遊戲機,發現系統有連線上網。

「超棒!有最新的遊戲呢!」

我自言自語,不時偷瞟四方,拿著無線的控制桿,躺在豆豆沙發上。

不用說也知道,遊戲室裡一定有監視鏡頭,我要裝出專心打電動的模樣。

園區裡的電腦工程師再厲害,也不可能修改遊戲機內置的系統吧?我跟台灣的助手有約定,互相添加對方的遊戲帳號。只要借助這台遊戲機,我就可以向外界發出求救暗號。

就在我摸索功能的時候,我瞥見玻璃外面出現了人影。

誰?

對方身穿西裝,肯定不是低級奴工。

那張臉漸漸趨亮,呈現那對銳利的鷹眼。

莫明?我心跳加速。

──難道我露餡了?但我根本未有行動……

玻璃門掀開,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,我的汗毛都豎起來了。明明想開口打招呼,聲音卻卡在喉頭。

莫明在我旁邊的沙發坐下來,盯著投影幕的足球場畫面。

「FEVER 2024?我也想玩,要不要來一局?」

我怔了一怔,隨即向他遞上控制桿。這個獄長葫蘆裡賣甚麼怪藥?我在心裡拉起了警戒線。

進入對賽模式,我選擇阿根延隊,莫明選擇法國隊。

雖然讓賽給領導是奴才拍馬屁的機會,但我覺得莫明不吃這一套。這是我拿手的電動遊戲,我操縱的梅建國盤球突破,一下子過了兩名球員。就在假射真傳之際,法國隊的後衛抄截了我的傳球。

好傢伙!我遇到對手了。

莫明一邊打電動,一邊出言試探:

「十八樓的畢奎元,我知道騙房奇計是出自你的主意。我看好你是個人才,對你有很大的興趣。」

莫明對我有興趣?我不發一言,默默握住控制桿。

投影畫面的草地上球來球往,雙方依然是零比零。沒想到莫明也是戰術高手,竟然與我鬥得旗鼓相當。

莫明彷彿只是隨便扯談:

「我告訴你,浴室裡其實有隱蔽式的攝錄鏡頭。」

聞言,我完全沒法回應。

故意的停頓結束,莫明又說:

「我看過你全身上下的裸體。你身上的每一個部位,我都看得一清二楚。」

我的大腦一片空白,恐懼像冰冷的藤蔓纏繞心臟。

「你的大腿為甚麼紋了我的樣子?喔……我猜是我的妹妹莫莉派你來的,我說的對不對?」

眼前的遊戲也出了狀況,一時疏忽大意,我漏掉了埋伏在禁區的前鋒,守門員來不及出擊,法國隊率先入球。

條形音箱發出「GOAL」的歡呼音效。

既然沒甚麼好隱瞞的了,我便豁出去說:

「是我道行不夠,才被你妹妹騙來了園區。你妹真會哄人,拜託我進來園區救的人,居然是整個園區最大咖的獄長!我最傻是信以為真,把你的照片紋在身上,你一早知道還問……」

說到這裡,我忽然感到不對勁,邏輯上有矛盾。慢著……剛剛莫明是用了「派」這個字眼?

莫明說出驚人的真相:

「莫莉不是園區的人。」

甚麼?真的假的?

「那她究竟是甚麼人?」我喊出心中的疑問。

莫明眨了眨眼,嘴角微微上揚。

「你有本事贏我,我才告訴你。」

這場球賽到了最後十分鐘,我才靠著底線的角球,在混戰中用球員的頭錘進球。加時階段,我和莫明都沒有再得分,音箱響起完場的哨聲,雙方戰至一比一平手,要以PK戰決勝負。

投影幕上的踢球員站在罰球點,身上的箭頭代表射門方向與力度,守門員則在球門線上左右移動。

莫明指著我方的綠衫守門員,說道:

「守門員大馬丁是心理戰的高手,他每一個搞怪動作,都是為了擾亂敵方球員的心神。他的言語、眼神和小動作,都是心理層面的施壓。」

這一點我認同。

PK戰的首四輪,我和莫明都有踢進,四比四平手。

決勝負的第五輪,我在心裡直嚷道:「右下角,他肯定想不到我會重複!」

噢!

沒想到莫明會選擇撲向右下角,砰的一聲擋出射門。

我瞥見莫明輕揚的嘴角。

「最後一球,我會踢向死角。」

莫明語氣篤定,迷惑我的心思。

看著畫面中的踢球員起跑,我的心跳漏了一拍──死角?左上角?右下角?最後我選擇了左邊。

足球直射向中間進網。

莫明放下控制桿,以勝利者的姿態說話:

「嘿。根據歷年大賽的統計,直射中間的進球率最高。在比賽後段的高壓狀況,運動員體力透支,很多時候都會射歪。可是,大多數球員都不敢踢向中間,原因是被擋下會很丟臉,影響個人身價。哼,世人不會欣賞你的理性,只會嘲笑你的失敗。」

我以下犯上,忍不住反諷:「這個世界的人缺乏理性,我們這些騙徒才如此猖狂吧?」

莫明投來幽深的凝視,彷彿看穿了我的內心。

「理性?人的理性就是貪錢,愈窮愈貪,愈老愈貪。明明腳踏實地、穩健投資,平凡人才累積了財富。他們卻在老年的時候,否定自己一輩子的信念。騙人的騙徒可惡,被騙的人就是無辜的嗎?人哪!沒有信念,活該受罪。」

這番話是在受騙者的傷口上灑鹽。

我微感不忿,卻說不出半句反駁的話。

莫明走向門口,雙手插著口袋,目光灼灼地說:

「我們就是惡魔,試探人心的惡魔,一個人抵受不住誘惑,就會受到支配──這,才是詐騙的真諦。」

真諷刺。經過今晚的對談,我竟然對他產生惺惺相惜之感。

園區有四座大樓,我身處的這棟大樓由莫明主管。

要騙倒他這樣的專業騙徒,我和茹素才有可能逃出生天。

有可能騙倒他嗎?

經過今晚,我終於知道難度比想像的高。

看著莫明消失在漆黑之中的背影,我覺得他並不像惡魔,而是像懲罰罪人的阿修羅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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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未完待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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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月17日天航絮語|

今晚又再準時更新!請大家給我一個讚吧 🥳

上回描述關於騙房的手法,當然是真有其事,而非本人虛構😅

不信的話,請自己看影片:

https://www.youtube.com/watch?v=LhzCLq8WS5c

因為創作這個故事,我需要做資料搜集,見識了不少精湛的騙徒手法,真是不得不感慨──現在魔高何止一丈?

至於假律師這樣的事,香港人一定覺得很誇張。但在台灣確是真有其事,而且好像很常見。😅

https://youtu.be/ZBgnbDIbyHc?si=ciq1XmnMQxSRjjVK

這件事最離奇的一點,就是這對情侶的男方假扮律師,受理378個案件才被揭發。😅😅😅

總之,我住了這麼多年,每每都因為台灣的新聞而驚嘆,台灣真是個奇妙的地方啊。。。

Comments

梗係唔駛啦😂 除非當事人自首。

TINHONG天航

在園區被迫(暫且當作係)當騙徒的人獲救回國後,究竟會不會被追究詐騙罪?

PW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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